五月初六,刚刚子时。遥远的夜空有一轮弯弯的月亮,弯弯的月亮下面有一条大大的狼狗,狼狗的嘴边有一个大大的猪脸,猪脸正对着大大的门匾,门匾上写着两个正楷大字:朱府!
月光下面似有一个人影,人影伫立在朱府的高墙上,他的衣袂随风飘动着,他却像一座石像。风起、犬吠、鸱鸮鸣叫,他动了,朱府的灯笼太亮,阻断了耀眼的星光,却无法吞噬他黯淡的影子。
朱府内院,二十几个护院打扮的男子结队走在一起。
“老大!我这还有几个肉粽和半瓶美酒,你要先吃点吗?”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高瘦男子问道。
为首三十岁左右的青面男子答道:“赵炎,你要饿了就吃点吧!以后不许吃酒,以免误事。下不为例!子时到辰时之间,吾等一定要打起精神,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进来。”
赵炎打着哈欠,睡眼惺忪:“是!老大!这才刚过端午,不会有事吧?我们不用太小心吧?”
青面男子冷冷答道:“今夜真是出奇的安静,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,但愿是我想多了,诸位要多加小心!赵炎你带一队巡西边,我带一队巡东边。”
众人点了点头,随即分成两队巡逻。
一道黑影从青面男子眼前掠过,男子惊道:“什么人!备战!”
众人纷纷拔出腰间七斤重的金背大环刀,摆开架势。风再起,刀环击刀背,叮叮作响,声似风铃。“嗖”的一声,锋利的剑刃离青面男子的头顶只剩一寸,青面男子没有避开,脖子粗,腕子细,头再快,也不会比剑快。
眼看青面男子就要被一劈两半,长剑却如遇铜墙,半寸难进。青面男子望着半空中的黑衣人,笑道:“好快的剑招!好弱的剑劲!哪里来的点子?敢夜闯朱府!”
黑衣人答道:“你管我什么人!纳命来!你的人头我要了!”
黑衣人的长剑被青面男子的双掌紧紧合住,他只觉力道雄浑,无法回剑。
青面男子冷笑道:“在下行走江湖近十年,还没有遇到被我合住后,还能收回的兵刃。不要白费力气了。拿下!抓活的!”
黑衣人只好弃剑出腿,左脚直蹬青面男子胸口,谁知一脚蹬上,如蹬铁板,反震得左脚生疼。其余众人已成合围之势,眼看砍刀就要架到脖子上,一阵清风徐来,黑衣人已无踪影。
赵炎叹道:“煮熟的鸭子飞了!老大!要我带人去追吗?”
青面男子怒问道:“你看清来人了吗?这点子有两下子,你往哪追?”
赵炎唯唯诺诺地答道:“是!是!是!老大说得对啊!”
青面男子喝道:“这几日要加强戒备,他们还会来的!”
南市小竹林,两个黑衣人伫立在风中,相互对视着。
黑衣人望向另一个黑衣人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救我?”
另一个黑衣人笑道:“救你不好吗?难道看着你被砍死吗?”
黑衣人笑道:“哈哈!我刚刚真的差点被砍死,谢谢兄台!”
另一个黑衣人道:“我今晚本来是过来踩点的,我刚画好图要走,碰巧看见你站在墙头上。今晚小风一吹挺凉的,你不冷啊!”
黑衣人问道:“还行啊!你说你是过来踩点的!你是胡子吗?”
另一个黑衣人摇着头,道:“我不是!我想来杀朱大官人,为民除害的。你呢?”
黑衣人哈哈笑道:“哈哈!我也是想来杀朱大官人的,可惜没杀成。”
另一个黑衣人道:“那个青脸的男子功夫挺好,虽然没有兵刃,但应该是他们的头。”
黑衣人握着自己的脚踝,有些吃痛:“他的空手入白刃还真是厉害呢!好像还会十三太保横练。”
另一个黑衣人道:“是的!他应该练了多年的外家横练武功,几乎刀枪不入啊!”
黑衣人轻叹道:“可惜了!我的剑没了。”
另一个黑衣人笑道:“剑没了,可以再买,人没了,可就彻底完蛋了。你说是不是?”
黑衣人大笑道:“说得也是!”
另一个黑衣人翻开画好的图纸:“这朱家可真够大的,我足足转了两个时辰,才明白个大概。”
黑衣人看了眼图纸,道:“我也没管那么多,我就觉得有人护院的地方,应该是他就寝的地方!”
黑衣人摘下了面罩,透过月光。另一个黑衣人打量着这张脸,他长了一张甲字脸,面如古铜,刘海及眉,乌珠灵动。另一个黑衣人道:“看你很面熟,我肯定见过你。”
黑衣人施礼道:“鄙人汪渐痕,你想想看!”
另一个黑衣人也摘下了面罩,汪渐痕也打量着他,他长了一张鹅蛋脸,眉如游龙,鼻梁高挺,眼带笑意,嘴角上扬。他回礼笑道:“在下徐公凌!”
汪渐痕大笑道:“徐公凌啊!我听小马驹说起过你的。只是不曾结识。”
徐公凌笑道:“小马驹!你是说马家驹吧?”
汪渐痕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我以前和他一起同窗读书呢!”
徐公凌大有相见恨晚之意:“原来是自己人啊!看来我下去救你是对的!”
汪渐痕突然坐倒在地,神情痛苦。徐公凌言语中满是关切:“看来是被那青脸的震伤了。我来看看!”
徐公凌连眨了几下眼,原本乌黑的双眼透出了刺眼的红光,这眼神隐隐使得汪渐痕有些胆怯不安。徐公凌柔声道:“别担心,我来看看你的内伤!”
汪渐痕望着徐公凌发红的瞳孔,瞳孔里似乎正是他的左腿。
徐公凌的眼睛恢复如初:“有三处大穴有淤血,我把淤血沿着足阳明胃经,逼到地仓穴排出。”
汪渐痕半信半疑地点着头:“好!你看着办吧!死马当成活马医吧!”
徐公凌按着汪渐痕的足三里穴:“这里疼吗?”
汪渐痕嗯了一声,道:“有点!”
徐公凌念道:“痛则不通,通则不痛。”
汪渐痕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这里?”
徐公凌揉着穴位,道:“我连续眨眼四下就能看见经络,哪里有黑雾,哪里就不通。”
汪渐痕惊喜道:“你可真是奇人啊!是从小就有的吗?”
徐公凌的手掌透出一股热力,沿着汪渐痕的腿慢慢向上,汪渐痕喉头一甜,吐出一口黑血。
徐公凌做个收势,气归丹田:“好了!不是从小就有的,我少年时候吃了一颗红色果实。”
汪渐痕摸了摸胸口:“舒服多了,多谢了!哈哈!你少年时候,你现在也不大啊!”
徐公凌叹了口气:“话说回来,可惜了!差一点他就被你砍成两半了。”
汪渐痕叹道:“是啊!要是我的力道再强些就好了。”
徐公凌拍着汪渐痕的肩膀:“那人竟然被朱大官人请来护院,肯定得有几把刷子吧!不可轻敌啊!但是你是对的,擒贼先擒王!”
汪渐痕笑道:“对!对!对!我就是这么想的,英雄所见略同啊!”
徐公凌也双手合十比划着:“看他空手入白刃的功夫,想一剑砍死他,很难!”
汪渐痕呵呵笑道:“是啊!没想到我今天刚出道,就遇到个硬手!”
徐公凌正色道:“寻常人打架都说,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其实对方若真是常年习武的高手,你再不要命也白搭。”
汪渐痕笑道:“对!小狗怎么拼命也斗不过大虫(老虎)啊!”
汪渐痕的肚子叫了起来:“徐兄,你带银子了吗?”
徐公凌摇了摇头道:“我穿着夜行衣出来的。没带银子啊!你要吃东西吗?”
汪渐痕的肚子开始蝉鸣了:“这么晚了,又打了一架,现在肚子好饿啊!”
徐公凌忽然一笑,掏着衣兜:“我正好还有两个鸡腿没吃呢!”
汪渐痕笑道:“我正好还有两瓶杜康酒!”
徐公凌撕开油纸,鸡腿的香味立即飘了出来:“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可惜我不喝酒!”
汪渐痕吟道:“人在江湖走,不能离了酒。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喝高?”
徐公凌答道:“只有心里有,喝啥都是酒!行酒令,我还是会的。”
汪渐痕举杯笑道:“哈哈!那更得喝一杯了,徐兄请!”
徐公凌迟疑一下,也举起杯:“好!我今天也破例喝一杯,酒逢知己千杯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”
汪渐痕笑道:“好!大侠不喝酒,白在世上走。”
“通天大河波浪宽,端起这杯咱就干!”话音刚落,汪渐痕已经干了。
徐公凌眼见汪渐痕如此豪爽,却道:“千山万水总是情,就喝一口行不行?”
汪渐痕回道:“今见徐兄得知己,我喝多点君凭意。”
徐公凌笑了笑:“汪兄!不着急,慢慢喝!”
汪渐痕又倒了一杯:“好!徐兄请!”
徐公凌干了一杯,道:“请!”
田间小屋内,高先生和蒙面男子相对而坐。
高先生低着头,道:“真人!三年了!一晃这些孩子都长大了!”
蒙面男子厉声道:“明年春分之日就是凌虚宫一甲子一次的青仙大会,你必须让他来。”
高先生有些吞吞吐吐:“听其所言,似欲入化龙书院。”
蒙面男子嗯了一声,道:“北凌虚,南化龙。修仙悟道,天下正宗。这小子倒有远见,老夫没有看错他。”
高先生低声道:“真人所言极是,只怕他不肯听我之言,一心要去化龙书院学艺。”
蒙面男子用手结了个印:“这小子吃软不吃硬,你硬让他来凌虚宫,他一定不肯来。你若好言相劝,他一定会来。”
高先生连连点头:“原来如此!惭愧惭愧!真人!可否赐我今年的仙药?”
蒙面男子手里出现一个药瓶:“拿去。记住!他只要来凌虚宫,老夫就赐你一粒人元金丹。”
高先生急忙磕头无数:“多谢真人!多谢真人!老朽一定竭尽所能!”
朱府内院,西厢房。
西厢房里有一张很大的床,宽一丈,长三丈。一个矮胖子左拥右抱着四个妙龄少女,躺在床上,他得意地笑着,他用自己的馒头似的肥手,抚摸着少女们修长的玉腿。比起摸腿,他更喜欢摸她们柔软的屁股,他用力在屁股上抓了一把,既舒心,又满意。
矮胖子高声笑道:“你知道你们嫁了一个什么人吗?你们嫁了一个富可敌国的人,你们嫁了一个比石崇还有钱的人。”
一个酥胸半露的少女笑道:“能侍奉大官人,是我们姐妹前世修来的福分!我就喜欢大官人这样有钱又贴心的男人。”
一个皮肤雪白的少女道:“长得好不如嫁得好,能嫁给大官人,贱妾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呢!”
矮胖子哈哈大笑:“哈哈哈!你们的小嘴是越来越甜了,我喜欢,有赏有赏!”
又一个大眼少女道:“官人!官人!奴家还没说呢!奴家心里只有官人一个,奴家跟着官人过得是神仙一样的日子!”
矮胖子咧嘴笑道:“通通有赏!通通有赏!你们都是我的小心肝!小宝贝!”
厢房门外似乎脚步声,朱大官人透过窗户,看见一个人影,他旋即起身,取出枕头下面的匕首,问道:“什么人在外面?”